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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年前的9月5号上午,重庆城区边缘某小镇上,一辆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由远而近传来,划破初秋清晨的薄雾,停在了镇中心医院的空坝上。车身上,“重庆市急救中心”几个字以一个红色十字为圆心顺次排开。车门滑开,车下几个身着白衣的医生拥着一个中年男子径自走上了住院楼妇产科室。在这里,一个难产的孕妇正痛苦地蹙着眉头,满头大汗地等着急救中心的专家到来。
专家看过孕妇,决定采取剖腹产手术帮助女人产子。就在准备手术的间隙,一声尖厉的喊叫声突然从病房楼上传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一声,连续不断,越来越大,似乎夹带着巨大的痛苦,歇斯底里。
专家听得疑惑,便询问旁人楼上住着什么人。医院的医生告诉他,楼上是医院单身职工宿舍。喊叫的女人是医院一位内科医生怀孕的妻子,而她,已经过预产期七天了。
是的,七天了,这个孕妇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她也曾好几次跟丈夫提起肚子痛,睡不着,是不是可以选择剖腹产。但老实的丈夫认为自己既然作为医生,就不能如此不尊重其他专科医生的技术水平。于是过了预产期的孕妇一拖再拖,到今天,终于忍不住腹中疼痛大喊起来。
碰巧,这喊声被前来为另一名难产孕妇诊断的急救中心专家听到了。
专家听得心软,又听说是同行的妻子,便提议上楼去看看。一行人来到孕妇所在的宿舍,专家伸手探向孕妇的肚子,突然眉头一紧,脸色暗下来。他转身对孕妇的丈夫说,情况很不好,孕妇的子宫壁已经很薄了,必须马上做手术,否则母子都会有生命危险!
一行人不敢耽搁,赶紧着手准备。两个孕妇一前一后被推入手术房,两台剖腹产手术毫不停顿地完成了。医生妻子终于安全产下一个8斤重的男婴。而当这个皱巴巴的在母亲肚子里多呆了7天的婴孩被取出来时,母亲体内的本应为胎儿提供安全环境的羊水甚至都已经被吸收干净了。
转眼26年过去了,当这个男婴今天在这里用文字讲述着自己出生的故事时,他仍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出生是一件多么幸运之事。
同事跟我说,每一个能长大成人的小孩冥冥之中都有一个守护神在保护着自己。有时候想来,或许还真是如此。
7岁那年的寒假,我与几个同伴因为对学校外小卖部的那条狼狗好奇,闯进没有主人的狗窝,被一条比我还长的狼狗按在地上啃了十几分钟。直到被附近的几个大人看见,用石块砸中狼狗脑袋才让它松了嘴。而到母亲检查我伤口时才发现,我的整个屁股都快被咬烂了。
又气又恼的母亲带我去医院打针,皮试的结果是,对青霉素从不过敏的我那天意外过了敏。母亲决定以当时各医院盛行的脱敏试验为我注射。说得通俗点儿,就是将一针大剂量的针药,分成四针小剂量针药来打,每次间隔20分钟。
第一针下去了。我不一会儿就有了反应,不停地跟母亲说好痒。大概是气晕了的母亲没有听我说话,让我好好站着(屁股烂了不能坐)等下一针。20分钟以后,当第二针开始消毒的时候,我又突然跟母亲说我眼睛痒。母亲制止了已经举起来的第二针,翻我过来看我的眼睛——又红又肿的眼睛显然是药物过敏的反应!她再掀开我厚厚的呢子大衣——全身都是红肿的丘疹!!母亲慌了,她把我扔给同在旁边守着我的外公,撒腿便往家里跑——父亲前天值班,正调休在家休息。
谁知父亲刚出门,后面的外公就抱着我赶到了:“孩子,孩子已经讲不出话来了!”那时的我因为声带充血,已经没法出声了。父亲拖过我直奔住院部,用最快的速度为我静脉推注了一支脱敏针,才又一次保住了我的小命。
后来母亲一直说我那时的症状叫封喉——说实话,那天前后的事情我都多少记得点儿,偏偏封喉不能开口说话的这一段我几乎都不记得了。大概,大概那时的我,离死神真的已经很近了吧。
母亲还说,那天她一口气跑上4楼,竟然一点儿都没觉得累。
因为父母职业的原因,我从小就在医院里长大,看多了各种伤痛和生离死别。印象中最早的一次是上幼儿园的时候,一个胖嘟嘟的同学在课外活动结束时穿过马路,被货车碾过,救治无效死去。他那位做过子宫摘除手术的母亲在医院里哭天抢地的声音我至今仍有印象。
我还见过误食有毒的“桑葚”死掉的小女孩儿,那双漆黑的瞳孔在医生手电筒的照射下兀自放大,毫无反应。我也见过出了车祸的小男孩儿,屁股以下的皮肤像脱裤子一样被褪到小腿以下。还有在马路上被撞飞的小女孩儿,从车里被人拎进医院时血浆脑花流了一地。还有在大街上被小混混捅死的年轻男人,法医用解剖刀从胸口拉到肚脐,打开胸腔,取下肋骨,取出内脏,横切一刀,纵切一刀,划出个十字。还有用巨大棕叶盖着泡得发白的溺毙者、一脸紫黑的服毒自尽者……
大概是此类事情见得太多了吧,我对死亡渐渐地少了一种强烈的感情。外公去世的时候,我正站在他身边。看他慢慢阖上眼,张开嘴,我竟几乎没有发自内心的伤心,而选择相信,彼时于他,兴许正是一次彻底的解脱。
我从初一开始胡思乱想生命的目的。那时晚自习后,眼望满天的繁星,不自觉地便会想起这些问题来。到高中的时候,我突然得出一个幼稚的结论——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没有什么东西能告诉你生命的目的,因为你的生命只是一次偶然,而不是由任何事物决定的。
然而,我却又是真心的怕死。这是一次多么精彩的偶然啊!你凭空被“制造”出来,所以不附庸于任何东西。你天生就自由,能独立的思考,你有感情有思想有记忆有憧憬,你是如此的独一无二,没有人可以复制另外一个你。以至于,我是如此害怕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你”的消失——是的,怎么能凭空就消失了呢?你的所思所想你的记忆你的憧憬你的感情,虽然不曾被人看见或触摸过,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啊!怎么能就凭空消失了呢?
这真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害怕消失,其实是因为你深知,对那些已然逝去的无数生命来说,此刻的你就是个奇迹。
那么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活着,只能活着,好好的活着,快乐的活着,奇迹的活着,感激的活着。然后,等待那一天的降临——消失,或是恍然大悟。
我知道,故事的结尾,总会有个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