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自朴树歌曲《旅途》

我想我该出去走走了，就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让我跨出了家门，走上了那条不归之路。有过怀疑，有过痛苦，也有过幸福，却始终不能再回头……

——题记

我是在追逐什么呢？一只气球！一只气球？是的。

气球能飞过这么高的山吗？能吗？望着前面陡峭、挺拔的高山，我问我身边的达。

欧——，达尖锐、清脆的叫声回荡在山谷之中。然后她扇动双翅，高高飞起，盘旋在我头顶。我懂得她的意思。她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但我们却只能往前走。

山谷中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拨开荆棘，迈开了脚步。

达不是我的朋友，她比朋友更让我尊敬。她是一只大雕，从我出生的那天开始便一刻不停地保护着我。她还教会我基本的生存技巧和法则。她跟我的关系很亲密，我知道她爱我。但她却又常常地提醒我，她终究会离开我。特别是最近几天，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我面前显得十分不安。我已经不再依赖她帮我寻找食物了，但她却希望我学到更多。

山谷中到处是碎石，两边的峭壁也渐渐压向中间，灌木丛和杂草荆棘常常挂住我的裤腿。云雾在我头顶掠过。
达总是飞在我前面，她总会帮助我选择正确的道路。她开始让我自己去寻找水源，尽管这以前是她的职责。达还会为我唱歌，她清脆的叫声能驱走我的孤独与寂寞。晚上的时候，在光滑的岩石上，她会用她那宽大的翅膀护住我，轻轻的，暖暖的。在临睡的时候，我总要亲吻她的额头，向她道晚安。然后她会长鸣一声，以此显示她的幸福。我总是睡熟在不断传来的空旷的她的回声之中。

几天之后，我们开始爬山。崎岖的小道在峭壁上盘旋，地面就离我们越来越远。风越来越大，常常吹起我的衣服和头发；偶尔没有风的时候，我们便在云雾中穿梭。晚上，星星会在我们身边滑过，我总是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一颗，却从来都抓不住。

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亲吻了达的额头，然后告诉她，达，我现在好幸福，我知道你常常飞翔在空中的感受了。那天晚上，达朝天空鸣叫了三声，星星密密麻麻地从我们身边飞过。

第二天一大早，达飞走了，像往常一样升起在空中。我听着她渐渐远去的鸣叫声，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笼罩了我。那天，我再也没有看到达的身影，也再也没有听到达的声音。我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凝重，汗水开始从头发中渗出来。那天山谷中的风越来越大，直到卷起漫天黄沙。我的心一直跳个不停，越跳越高，似乎要跳出我的身体，从高高的峭壁上跌落到谷地一样。到黄昏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可达却始终没有回来。我一跤跌倒在地上，眼泪就流了出来。我大声地喊，达——达——，却没有一点点回应。整个山谷中充满了哭声和喊声，我就那样跪在地上，满脸沙尘，最后倒下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顶。山的那边是一片碧蓝的湖泊。我径直地冲下那个小山坡，脱去衣服，跳进湖中。湛蓝的湖水和蔚蓝的天空一同将我的身体包含其中。尘埃与疲惫都逐渐消失在了这一片蓝里。泪水和湖水一样冰凉。这沁人心脾的凉让人一身轻松。

达已经离我而去了吗？从此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吗？我站在水中，迷惘的望向岸边。清澈的湖水映着初升的太阳，泛起粼粼波光。在这耀眼的璀璨光芒中，我竟恍惚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是仙女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乌黑的长发，如玉的肌肤，还有丰满而不臃肿，修长却不纤瘦的完美身材！我挪动脚步向她走近。她却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存在，正屈腿坐在岸边，梳理着她的漂亮长发。

她有一张可爱的小嘴，水红的嘴唇又充满着诱惑；她小巧而挺拔的鼻尖精致得让人担心会像玻璃艺术品一样可以被轻易损坏而需要小心保护；她细细的柳叶眉下，眼睑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挂着点点露珠。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女人听到动静，轻轻地抬起头来。眼前突兀的我吓得她往后一个踉跄。慌忙中她一个脚步没站起来，又跌回到了地上。她睁圆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洁白修长的手臂用力撑在地上，胸脯一起一伏，我能听得到她急促的呼吸。

我又向她走近了一步，伸出右手，嘴唇微张，却呆呆的不说一句话。她惊异地看着我，又蹬开脚往后挪了两步。我着急地跨上前去，皱紧了眉头，眼泪又要流出来了。我仍然伸着手，嘴唇微微地颤抖着，鼻翼一张一合，干涩的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了几个字，我，我，握我的手……

微风迎面而起，身后响起了浪花拍打湖岸的声音，刚发芽的野草上下浮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薄如丝绸的云朵在蓝天上游走。女人缓缓地抬起了手，头却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她另一只撑着地面的手也渐渐放松了。就在她的手指接触到我的手指的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一股清凉的泉水流过了我的心头。我笑了。

从此我跟这个女人住到了一起。我知道了她叫艾。艾在这附近有一座小茅屋，是她爸爸留给她的。而她的爸爸却跟达一样，在不久前消失了。艾让我天天天天地想起达，我会像吻达一样在睡前亲吻艾的额头，然后告诉她，我爱你。

每天我都用达教给我的方法去寻找食物，艾就到屋外去采集野花，一朵一朵地装点着小茅屋。在我回家的时候，艾总是静静地站在门外。我就走过去拥抱她。之后，她会给我一个甜甜的笑容，充满幸福的笑容，没有一点杂质的纯洁的笑容。

我和艾还在屋外播下了树种。我们细心地照料着树种，待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树种终于发芽了，长出了嫩绿的树苗。而我，却开始感到空虚了。我又想起了我要寻找的气球。在碰到艾以后，我已经忘了它很长时间了。

于是，在一天早上，我告诉艾我要走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只是觉得我该走了，只是我又想起我要寻找的气球了。艾听了很伤心，她哭着要我留下。我靠近她身边，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告诉她，对不起，艾，我该走了，我已经决定了。

我背着背包走了。艾追出门来，跪倒在我们种下的小树前，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土里。我远远地听到艾在呼唤我的名字，枫——枫——，我等你回来！

我终于又踏上了寻找气球之路。我慢慢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的世界。不久之后，我走进了一片森林。

阳光透过乔木繁茂的枝叶在地面印出班驳的光影；脚下的层层落叶像金色地毯一样向森林深处铺展开去；头顶脚边，鸟叫虫鸣。每当晴朗的夜晚，更有月光星光顺着树干汩汩流下，让人飘飘然如临仙镜。

可是今天却是一个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晚，林子里一片漆黑。我还没有找到落脚之处，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突然，我身体的一侧闪过一点微光，那不是自然光！我的心一惊，接着又一喜。拨开荆棘，我往亮光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几棵参天大树，眼前出现了一幢木屋。光线从木屋的大窗户里射出来，穿透了夜的宁静。我径直走上前去，敲响了门。

一个人影从窗前晃过，嘎吱——，门开了。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前，灯光从他背后射来，我看不清他的脸。老人热情地将我邀进了屋。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屋内陈设异常简单，却格外温馨。它的主人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一头银发， 弯弯的眼睛，脸上始终挂满笑容。

你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吧？老人开门见山地问我。

呃——嗯！我惊讶地点了点头，可是，您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老人笑了起来，每个人都是为了寻找什么才会来到这里。

我更加不敢相信了，这么说，有很多人都在找我要找的东西吗？！

哦，不、不、不！每个到这儿来的人要找的东西都是不相同的。

那……那您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在哪儿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我不懂……

你会懂的，孩子。不管我知不知道，都只有你自己亲自去寻找才可能找得到。没有人帮得到你。

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向老人辞行。临行时，老人面带微笑地对我说，你会回来的，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我点头谢过，然后匆匆离开了。

我又背上了行囊，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走出了森林。

森林的外面是一片草原。再往前走，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漫天的黄沙让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只能凭感觉向前走。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脚印，鞋里灌满了沙，腿早就酸痛无力了。太阳总走在我前面，汗水榨干了身子。只一天的时间过去，我便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黄昏的时候，温度逐渐降低了。昏黄的天边似乎似乎立着一座城堡。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它走近，城堡在我眼中拔地而起，直直地立在我的面前。城墙下，我扣响了那厚重的城门，然后瘫坐在地。

咯吱——城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卫兵模样的人站在城门内，直直地盯着我：什么事？

我，我在找一个东西，找一只气球！

气球？！

嗯。

这里没有气球！说着，卫兵转过了身，伸出手要关城门。

可是，能让我先进去吗？我用力挤进了门缝。眼前除了华丽的建筑和威严的士兵以外，与外面一样荒芜。

干什么！门后的卫兵咆哮着过来抓扯着我的衣服，给我出去！

不，我需要帮助！我似乎本能地反抗着。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抗，我不认为我值得为了留在这座荒芜的城堡之中而反抗。但是，我还是奋力挣脱了那个卫兵的手，努力向城堡更深处跑去。

周围更多的卫兵朝我涌过来了。我却什么都顾不上，只管向前冲。

突然，呼——，背后一声风响，一根锋利的长矛刺穿了我的胸膛！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过得出奇的慢。鲜血顺着长矛缓缓地流出来，滴答、滴答，有节奏地滴落在沙地上。我脚下的沙土被染红了，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周围那一张张僵硬的脸渐渐模糊了，在眼前晃来晃去。我的身体也越来越重，双腿已经无法再支撑我沉重的上半身了。扑通一声，我的身体重重地跌落在地，眼角边，晶莹的光点飞扬而起。

与此同时，我的感觉却告诉自己并没有跌倒在地，相反，一阵风将我吹了起来。我轻飘飘地向空中飞去，离地面越来越远。我在空中甚至还可以看到一大群卫兵正围着我已然没有了任何知觉的躯体。

是的，我没有倒地，我真的飞了起来。我想起了森林里的那幢木屋，那个和蔼可亲的老人，还有他奇怪的话语，不知不觉地向森林的方向飞去。

在一片密密的树林里，我找到了那幢我曾经住过一夜的小木屋。从空中看去，它向一个趴在地上的壳。在壳的顶点，一个像我现在一样轻飘飘的东西正迎风起舞。我离木屋又近了些，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只气球！一只被老爷爷栓在屋顶的气球，一只一直在这里等着我的气球！可是那天因为走得匆忙，我竟并没有看见它。我伸长了手，想要抱住它，可是我的身子却根本不由我做主。

我被风吹走了，向来时的方向飘去。

我又看到了那一汪蔚蓝的湖泊。湖泊旁边，我和艾曾经的小茅屋一点都没有变，仍旧装点着艾亲手摘的野花。茅屋旁边，艾正躺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她轻轻地闭着眼，很安静，很美丽。那棵树是我跟艾亲手种下的，那曾经的小树如今已经长成了枝叶繁茂的大树，而树顶，竟也栓着一只气球！

那是艾为我栓上的气球。我多想对艾大声喊，艾，我回来了。可我却喊不出声音。我的身体还在向前飘动，艾很快就被我抛到了身后。

这里是那个我和达曾经走过的山谷。我又想起了达，想起了她宽大而温暖的翅膀，想起了她高亢的声音。现在，我才真正感受到了达飞翔在空中的感觉。

欧——山谷中突然传来了像达一样的声音。是达吗？

我转过身。山谷那边，一只又一只的大雕正朝这边飞来。欧——欧——的叫声突然此起彼伏，在她们身后，是一只又一只的气球，数不清的气球，那随风起伏的气球……

我笑了，张开双臂迎上前去……

• 2006/03/06 -- 想飞